模型不再一个个调工具,它开始写脚本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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模型不再一个个调工具,它开始写脚本了

· 25 分钟阅读 · 本文以中文撰写

把 Claude Code 2.1.323 的 linux-x64 包解开之后,有个东西我没料到会出现在里面。

npm 上那一层壳只有 31,623 字节,dependencies 是空的,bin.claude 指向一个占位 stub。真正的代码在 optionalDependencies 里的平台包里:解出来是一个 362,435,088 字节的单文件 ELF,约 346 MiB,not-stripped,Bun --compile 打出来的,全部业务 JavaScript 都压在里面。

对它跑一遍 strings -n 6,拿到 735,511 行文本。然后我在工具注册表附近看到了几个不该出现的名字:REPL、Eval、Poll、StructuredOutput。

这就是 Code Mode。

模型的活儿变了:它不再一次一次地调用工具,而是写一段 JavaScript,交给宿主在一个持久的 VM 里跑,脚本内部再去 await 那些工具。社区里对这类做法已经讨论过很多轮,但 Claude Code 这一版的麻烦在于:它的工具是有副作用的,真的会改文件,也真的会跑 shell。

一旦模型产出的东西从「一次调用」变成「一段程序」,所有原本按次设计的关卡都错位了。后面的内容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Claude Code 是怎么把这些关卡重新对齐的。

从「点菜」到「写个脚本自己做饭」

普通模式的工具调用是回合制的。模型说「我要读文件」,客户端执行,把结果塞回上下文;模型再说「我要搜一下」,再执行,再塞回。三个工具就是三轮往返,中间结果要自己搬,上下文要重读一遍。

Code Mode 把这三步压成一个动作。模型不调用工具,它写代码:

const body = await Read({ file_path: 'src/app.ts' })
const hits = await Grep({ pattern: 'TODO', path: 'src/' })
await Edit({ file_path: 'src/app.ts', old_string, new_string })
return { bytes: body.length, hits }

这段代码在一个持久上下文里执行。文件正文留在变量里,后面几次调用直接能用;循环、条件、错误处理都归脚本自己管;模型只需要看到最后那个 return。

两种范式:普通模式每次工具调用都要回到模型走一轮,Code Mode 让模型一次性写出编排脚本

省下的不只是几轮往返。授权单位变了:以前一次工具调用是一次裁决,现在一段代码是一次裁决,而这段代码里可能藏着几十次工具调用。

打开它,要过五道门

先说开关。二进制里有三个环境变量看着像开关,其中两个是自重启握手用的,不是给用户拧的。

用户能拧的那个值会被分成四类:unset、off、on、bad。注意 bad:任何非空但认不出来的字符串都会落到这一类,并且不放行。很多实现会在这里图省事,把不认识的值当作默认值处理。

然后是 13 道前置拒绝,按顺序取第一个命中的原因,任一命中就拒。runtime、no_bash、unattended、engine、provider、credentials、compliance、otel、model……每一项背后都有一段具体的判断。

其中两条要单独说。

一条是 otel:开了 OTel 遥测,Code Mode 就会被禁掉。原因写得很直白:它目前还发不出「每一次内层工具调用」的遥测事件。一个功能因为观测不全而被拒绝上线,这个取舍挺少见的。

另一条是 model:模型门槛卡在 5.5,fable / mythos 这两个家族卡在 5.2。这不是一个对所有账户敞开的功能。

过了前置链还有两关:一个 flag 要为真,两个持久化的 caveat 位必须同时为真,缺一不可。接受之后,客户端写入一次握手变量,最多等 2000ms 把写队列排空,然后重启。

所以第一次打开它的时候,编辑器会重启一次。这一步是有意留的。

启用链路:两阶段结算与三道关闭开关的真实存活情况

重启之后,每次注册工具还会问一次总开关 Ki()。到这里故事本来应该结束了,但二进制里有个更有意思的地方。

字符串里能看到三个看起来像「关闭开关」的东西:local override、cloud group、sandbox host-list。逐个去读函数体,前两个是 return !1。

被编译成恒 false 了。三层关闭,只剩第三层还活着。

做逆向的人该把这条记在最前面:符号名不等于行为。你手上是构建流程加工过的产物,名字和语义之间隔了一层。看到一个叫 isCodeModeDisabled 的函数,它可能永远返回 false。

四层视图,别混着用

如果这篇只能带走一件事,我希望是这个。

我在读的过程中反复踩进同一个坑:把「模型能看见的工具」「脚本能调用的工具」「宿主真的会执行的操作」当成同一张清单。它们不是。

四层视图:工具池、API 视图、脚本绑定、宿主授权各自回答不同的问题

第一层是工具池,在启动时重建一次。逻辑是以当前 base tool pool 的名字集合为基准,剔掉 CODE_MODE_ONLY_TOOLS 的成员,再把旧池里不属于 base 的工具(典型的 MCP、外部注入、动态注册)保留回来,最后按 name 去重。注意它做的是「base 重算 + 旧池增量保留」,并没有替换成一张固定表。

第二层是 API 视图,决定模型直接看见哪些名字。过滤只从已有项里保留 REPL、Poll、StructuredOutput,不会补齐缺项。更有意思的是它的异常分支:任何异常都直接返回「隐藏」。这是一个显式的 fail-closed,写代码的人清楚知道异常时该往哪边倒。

第三层是脚本绑定,每次进入 REPL 时重新建立。上下文可以复用,绑定不复用。

这句话我想单独抄一遍:状态可以延续,权限不能延续。

第四层是宿主授权,真正执行工具的那一层。参数能不能序列化、schema 过不过、MCP 有没有未声明参数、并发槽够不够、hook 说不说话、权限路由怎么走。走完这一串,工具才真的被调用。

有了这四层,前面那个假设就有了答案。比如你装了一个 MCP 服务器提供 db_query,开了 Code Mode 之后模型在工具列表里看不到它了。正确的结论只有一句:模型看不见它。不正确的结论至少有三个——它被卸载了、脚本调不到了、权限被收走了。实际上它还在池子里(因为它属于旧池增量),只是从直接视图上摘掉了;脚本能不能调到它,取决于本次绑定时宿主给不给。

还有一个反直觉的细节:用 Code Mode 跑过之后,有些限制会延续下去,某些工具要退出重启才恢复。状态是粘的,权限不是。

那段脚本跑在哪里

脚本跑在进程内的 node:vm 里,和宿主同一个进程。这个前提得先摆上桌,否则后面谈「隔离」时,结论容易被读大。

沙箱对象用 {__proto__: null} 创建,代码生成被显式关掉:codeGeneration: { strings: false, wasm: false },于是 eval、new Function 的字符串编译和 WebAssembly 编译全部不可用。转译走一个单例的 Bun.Transpiler,参数固定为 { loader: 'js', replMode: true, macro: false },宏关着。

另有一段 AST 插桩,用来数执行步数、分析全局名占用。它保护了一个保留名 __replStep:脚本里只要声明这个名字,直接 SyntaxError。这类细节没什么技术含量,但特别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认真想过「用户脚本会不会把计数器改掉」。

真正下功夫的是 hardenVMIntrinsics。它做了三件事:

删掉 14 个高危全局。7 个 Web 标准全局(ShadowRealm、WebAssembly、FinalizationRegistry、WeakRef、Atomics、SharedArrayBuffer、queueMicrotask),7 个 JSC 的 debug / shell 全局($vm、gc、edenGC、fullGC、print、readFile、Loader)。注释里写得很直接:$vm 是 full escape,能拿到 createGlobalObject、addressOf、runScript。

冻结全部核心构造器和原型。Promise、Object、Array、Function、Map、Set、TypedArray 全套、Error 家族、URL、Intl,一个不落。注释说明了动机:堵 JSON.then、Math.then 这类 thenable 逃逸。globalThis.then 被钉死为 undefined,Error 改成不可写不可配置,并且用 SES 风格的 enable-property-override 绕开了 override mistake。

最后是兜底:运行时认不出 VM global,就拒绝创建上下文。脚本如果把受管全局改成 non-configurable,抛 VMContextPoisonedError 并毒化上下文——下一次调用收到「context reset」,当前 call 不运行,整个 VM 重置,旧变量全丢。

宁可整段重来,也不留一个可能被改过的运行时。这个取舍很清楚。

执行链与预算:从模型的一段代码到宿主工具结果,五个数字守着五处

但这份加固有两条边界,必须写出来,否则它的强度会被夸大。

第一,19 个注入名字,不等于一次运行里的全局对象数量。静态能数出 19 个不同的字面量注入名,其中 4 个受条件控制,另有 4 个 helper 和一个按工具集动态安装的入口。运行时的 globalThis 到底长什么样,得动态枚举才知道。把静态清单当成运行时全集,是这类分析最常见的错。

第二,这份加固管的是语言环境,管不到操作系统。它能限制你能调用什么语法、能改哪些对象,但它不能证明 Bun 的 node:vm 在这个版本没有 realm 穿透。原作者也没做这个断言,只把自己能看到的写下来。

顺便说一句,二进制里有两个 REPL,混起来整篇都会错位。主 REPL 是上面说的进程内 node:vm 持久 realm;AppifactRepl 是另一个东西,独立 node 子进程,管道里跑 JSON 协议,工具提示原文写着 “the REPL child does not run inside the sandbox in this version”。它有自己的限额(进程退出后最多等 5000ms、stdout 预算 40000、最多 4 张图),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它复用了主 REPL 那套数字。把两者的结论互相套用,会得到完全错误的印象。

五个数字,各量各的

预算这块我一开始也看糊了,因为字符串里数字很多,很容易把它们加起来当成「一道墙」。

五把尺子刻度不同,加起来没有意义。

数字计量对象一句话
300,000,000 步每 turn循环与函数调用计数,工具结果回来后重置回满
50,000 次每脚本内层工具调用总数,不随 turn 重置
30,000 ms每段同步执行runInContext 的原生同步超时,也是 timeout 的默认值
600,000 ms每脚本自述时间脚本自己的 timeout 上限,明确不计等工具的时间
7,200,000 ms每 async lane异步通道的全程墙钟,到点 abort

三个地方特别容易读错。

3 亿步会重置。 每 binding 注入,工具调用恢复时把预算重置回满并清零停表计数。所以它是「每 turn 预算」;整脚本生命周期里并没有一个不可重置的硬总额。turn 在脚本启动、工具结果返回、timer 触发之间切分。

5 万次不会重置。 计数对象每次 run 重新构建,不随 turn 重置。而且没找到 setter、没有环境变量接线,基本可以判定是编译期固定值。越界之后的行为很工程化:首次抛 REPL call cap reached,之后所有调用直接返回一个永不 resolve 的 Promise。不报错,就让脚本永远挂着。脚本已经结束后还有残余调用的话,宽容 20 次,第 21 次记一条迟到的日志。

30 秒、10 分钟、2 小时回答的是三个不同问题。 30 秒管同步执行卡死;10 分钟管脚本自己算了多久,且不计等工具的时间;2 小时管这条 async lane 活了多久。所以 10 分钟不是端到端的完成期限,2 小时同样不是。三个数字谁都不能代替谁。

还有一句容易漏掉的:预算耗尽只停脚本,不回滚已完成的副作用。 已经 await 完的 Edit 已经写进磁盘了,脚本停下来不等于世界回到从前。

顺带一个我很喜欢的细节:step budget 安装失败时抛的是 “the step counter did not set up its clock”,明确归因于工具自身故障,脚本本身没问题。错误归因分得清楚,才谈得上排查。

谁批准这段代码

这是全文最容易产生误解的一节。

先看整段的入口。so(mode, served) 决定这段代码要不要送去分类:auto 恒为 true,plan 只在 !served && Wc() 时成立,其余模式为 false。主 REPL 的 checkPermissions 拿到结果后只有两个出口:passthrough(交给分类器,自己不表态)和 allow。真正需要用户点头的场景(比如 plan 模式下那个独立执行器)走的是别的路径。

它回答的是「这段代码要不要进入分类流程」。放不放行是后面的事。passthrough 这三个字很容易被读成「放行」,它没有这个意思。

它只表示「这一段我不表态」,并没有给里面的调用放行。工具描述里有一段原文,我建议每个做 Agent 的人都读一遍:

Each tool call that needs approval while this code runs is still checked on its own, by auto mode, by you or by a hook you’ve set up.

翻译过来就是:这段代码跑的时候,每一个需要批准的工具调用,仍然会被单独检查:被 auto 模式检查,被你检查,或者被你配的 hook 检查。

两级授权:整段入口的两个出口、分类器看到什么、以及内层每一次调用的 15 道闸门

还有一个细节别漏了。分类器的输入就是 e.code 本身,一段代码。而工具描述顶部那段摘要,是模型自己写的,原文写得很直白:nothing checks it against the code。没有任何机制会拿摘要去核对代码。

分类器对自己的定位也很坦诚:它只承担同意(consent)这一环,硬边界落在别处。用户陈述可以满足同意门槛,但 “never a hard boundary”。

强制点落在另外两处:VM 那层加固,以及内层每次调用要过的 15 道闸门。参数能不能 JSON 序列化、schema 过不过、MCP 有没有未声明参数、隔离 latch、并发槽、PreToolUse hook、auto 分类器、权限路由、连续阻断额度、URL elicitation、危险删除校验(校验器自己故障时命令不运行,fail-closed)、remote caller……

15 道闸门,一道都不少。

整段审查本身还有个不对称,我没想明白它为什么这么设计,但事实就是这样:已经分类过的脚本,记录一开始就是 allowed;没分类且允许延迟检查的,先记成 unchecked 并把整段代码存下来,等真要跑的时候再以 replScriptCheckNow: true 重新跑一遍分类。如果延迟检查被拦下,classic 通道直接 abort,而 async 通道只留一条迟到的日志,不打断已经派发的脚本。

如果要自己做一个

我把可迁移的部分压成了五条,按我觉得的重要性排:

工具掩码和 API 面收敛要分开测。 测「模型列出了哪些名字」和测「宿主实际允许哪些操作」是两个测试。用前者的结果去推后者,是我见过最常见的错误。

fail-closed 当默认值。 隐藏逻辑异常时返回「隐藏」,危险删除校验器故障时命令不运行,准备期的十类失败全部「什么都没跑」,VM global 认不出就拒绝建上下文。只有极少数场景显式 fail-open,比如 async PostToolUse 处理畸形输出时保留原结果,而且每一条都留了日志。默认姿态可审计,这比「聪明地判断该不该放行」重要得多。

预算常量外置,并且注明计量对象。 「超时了」是一句没有信息量的话。要能说清楚是哪个预算耗尽、按什么单位计、耗尽之后哪些操作已经发生。

沙箱边界要诚实标注。 能挡住什么,挡不住什么,哪些结论需要动态验证。这一段写不好,前面的技术再扎实也会被误读。

时序事件铺满关键决策点。 从 opt-in 结算到内层执行、watchdog 触发、cap 越界、hook 被回退、工具池过期变动,每个点都有正式事件和脱敏字段。事故复盘时,你有统一的时间轴可看。

有一条我大概不会照抄:把进程内的 node:vm 当成生产级隔离。它加固的是语言环境,管不到操作系统。如果你的 harness 会执行不可信代码,这一层不够用。

静态分析能给什么,不能给什么

这次复核覆盖的是 2.1.323 的 linux-x64 发布物,没有安装、没有运行。这个前提决定了结论的边界。

能做的:定位函数、读出条件、还原调用顺序、数清常量、看到分支。不能做的:证明运行时没有逃逸、证明某个会话的实际权限、证明线上告警的覆盖率。

报告里列了 19 项待验证,我挑两个最典型的,再加一个纯技术性的坑。

一个是差点写错的地方:某个数字 1073741824 在常量表里很显眼,第一眼看上去像是 1 GiB 的内存上限。查下去发现它是 timer ID 的起点,跟内存没有关系。如果那一条没核对就写进结论,整段关于资源限制的说法都会是错的。

另一个是 codeModeRouted 这个字段。全文件只有 3 处命中,唯一一处运行逻辑是在导出工具类型声明时把它从 output schema 里剥掉。没有找到任何设置它、读取它做路由决策、或者上报它的代码。所以「内部路由标记」只能算推断,不能当成事实。

最后那个坑是:二进制里的短符号重复率极高。so 这个两字母名字有好几十个不同含义,其中一个是 var so=64,一个跟 lodash 有关,还有一个才是权限判定。用 grep 找函数时如果不看上下文,几乎必然撞上错误的那一个。

最后交代一件事。分析过程中,为了格式化超长行,跑过一次 npm install -g js-beautify。这违反了「全程离线」的初始约束。该工具只用于本地美化、没碰业务数据,所有结论也都回到了原始 strings 行复核,但偏差本身应该留痕——否则下一个读这份材料的人,会以为这是一次干净的、没有任何妥协的取证。

最后

Code Mode 把授权的单位从一次调用改成了一段程序。它没有因此放松,反而把闸门从一道变成了十五道,因为它非常清楚,一段程序能做的事比一次调用多得多。

更值得抄走的是这个态度:默认拒绝,异常往保守方向倒,边界写清楚,做不到的明确标成未知。那 15 道闸门的具体内容反而次要。

代码模式这个名字起得挺好。它说的是「接受模型交付的是一段程序,然后按程序的标准去管它」。给模型一个 REPL,只是这件事的表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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